诗化了的自然
诗化了的自然
刊于《语文教学参考2001.6》
周瘦鹃的《杜鹃枝上杜鹃啼》(新编高中语文第一册),在结尾处有这样一句话:“我以为杜鹃叫声并不悲哀,为什么古人听了要心酸,要断肠,多半是一种心理作用吧?”这句话是值得深思的。想当年,作者以“瘦鹃”为名,钟情于花鸟风月,沉湎于哀情凄艳,潜心于“鸳鸯蝴蝶”派作品创作,为什么老来却一改初衷呢?如果作者仅仅只是想用这句话来表达一种情感上的超脱,那就未免有失风雅。因为文中总是不经意地流露出一股淡淡的凉意。所以,这句话的底蕴应该是作者对中国文化意象的探索。
也正如作者所言,“杜鹃啼血”之类的意象,是古人的“一种心理作用”。也正是因为这种心理作用,才使那些诗贤文哲们为我们创造了一种美于自然的“第二自然”——人文景观:香艳凄绝的沈园,恍兮惚兮的巫山,悲壮慷慨的易水,曲水流觞的兰亭,庄严凝重的泰山;还有那黄鹤楼的悠悠白云,腾王阁的落霞孤鹜,岳阳楼的万千气象;以及那一滴斑竹泪,一猩虞美人,一剑君子兰;姑苏乌啼,山中鹧鸪这类不胜枚举的山水花鸟,亭台楼榭,其意象已不是局限于人耳目之中的具体外物,是诗化了的自然。还有那许许多多的人化了的地名,如“娘子关”,“望子关”,“望夫石”、“承德”、“太平”。它们的内涵之丰富,正中钱穆先生所言,“岂读字典而可知,亦岂训诂所能为功?”这些景观所传达的印象是鲜明而又朦胧,真实而又虚幻,是匆匆过客的心音回想,是冥冥空间的性灵之光。那真是景致在眼前,韵味在象外。
因此,读《杜鹃枝上杜鹃啼》,倒不必一定要去探究那种或悲或喜的“杜鹃情结”,而是要从这种杜鹃文化中挖掘出更深的意蕴——人文景观的韵趣,以求得与之沟通和超越。
古代诗哲们留给我们的“第二自然”,它绝不仅仅是一幅幅的风景画,风俗画,而是一种人与自然和谐交融的情绪。“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李白《春夜宴桃李园序》)他们的喜笑哀乐从自然中滚滚而去,又从自然中滚滚而来。正所谓“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也就是这一幅幅的风景画,风俗画让我们有限的生命寻得了永恒的家园。“昨日山有信,只今耕种时,”(唐·岑参诗)——人也山书信频传;“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唐·王湾诗)——人与风息息相关;“江山如有待,花柳更无私,”(唐·杜甫诗)——人与雨灵犀相通。在这个永恒的家园里,先哲们为我们创造了一个个内涵丰富,妙在象外的“意象”。像上面那些诗句中的“山”、“水”、“花柳”、“雨”、还有如“杜鹃”、“鲲鹏”、“芳草”、“洛水”、“中秋”、“元宵”等等,不一而足,无不是人与自然相通融的超悟。可以这样说,如果没有这些似幻非幻,若即若离的意象,那么积累至今的人文文化就不可能如此之博大精深,包罗万象。如陶渊明有句诗:“栖栖失群鸟,日暮犹独飞,”其中的鸟就是作者本人,为什么这样说呢?那就是通过“意象”得到的超悟——《论语·宪问》中有人问孔子:“丘何为栖栖者 ?”“夫子何为者,栖栖一代中”(唐·李隆基诗)。既然孔子一生奔波而称为“栖栖”,那么这只“栖栖”失群之鸟就是追求理想,卓然独飞的精灵了,——这难道不是靖节先生追求“桃源”而不可得的孤寂的化身么?像“终日望君君不至,举头闻鹊喜”(五代词),为什么盼郎不归的时候闻鹊则喜呢?原来喜鹊这鸟儿也是灵异化了的意象之一。像读“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的诗句,就是通过“木兰”、“秋菊”这些意象来想象屈原精金美玉般的品质。没有这样的沟通超悟,就感悟不了这些意象和形象。
诗化了的自然,其价值在“善”,而不在“真”。
就杜鹃而言,我们古人称之为“天地间愁种子”,是人化了的有灵魂的小生灵。这是对“善”的追求。而西方人却只认为它叫声悦耳动听,这只不过是直观感受的印象罢了,含有很多“真”的成份。是偏重于“善”,还是“真”,很大程度上反映了中西文化心态的不同。如果留心一下《马可·波罗游记》,就会发现书中记录了不少城市如何繁华,女人如何漂亮,但就是没有泰山之神异,黄河之伟大,长城之雄壮的记录。这个现象,一方面可能是作者不明白我国文意象的内涵,另一方面那就是一味求真求实的文化心理的影响。在对待自然的情感上,喜欢城市和女人的意大利商人和爱山爱水的中国诗人词客们是不可同日而语的。就是现在当谈及中美友谊时,中国人可以形象地称之为:“黄河与密西西比河手挽着手,”而美国人则不会这样说,他们只能直截了当地说:中国人与美国人握起手来了。
真实只在心灵之间。歌德提出的“诗与真实”命题,真是富有哲理。谁能否认西湖名胜“三潭印月”的真实性呢?然而,无论潭中的月亮如何婀娜多姿,婆娑可爱,但真实的月亮却只有一个——它高挂在天上。这就是实体与象意的调合,诗与真实的合璧。所以,西方人眼中的“杜鹃”是真实的,而我国古人心中的“杜鹃”也是真实的,而且是富有诗意的真实!他们把丰富微妙的情感寄托在这些景观上,让精神展开自由的翅膀:“性格清辙者音调自然宣畅,性格舒徐者音调自然舒缓,旷达者自然浩荡,雄迈者自然壮烈,沉郁者自然悲酸,古怪者自然奇绝。”(李贽《焚书》)就说“杜鹃”吧,李商隐寄之以对女郎的苦恋:“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崔涂寄之以对家乡的苦思:“蝴蝶梦中家万里,化作啼鹃带血归”。文天祥寄之以对祖国的挚爱:“从今别却江南路,化作啼鹃带血归”。如果为自然而自然,“割蕉加梅”,硬要较较“杜鹃”的真耶虚耶悲耶乐耶这个真,把情感束缚于一个模式之中,眼中只有实体,没有意象,那么,灵气勃发的“杜鹃”也就只剩下一副俗相了。因此,大千世界的万千景观,又岂是一个“真”字了得!
在物质文明日益发达,经济活动已经成为人类活动主流的今天,这种人文景观的韵趣似乎已经离我们遥远了,至多不过是一抹殷红的晚霞,将倏尔即逝了。其实物质的问题,终究也是精神的问题。臭氧层的破坏,大气层的污染,生物圈的破坏,可算是一份令人心痛的失败的科学实验报告。当这份实验报告触目惊心地映入人们眼帘的时候,才发现这种“第二自然”的审美情趣之可贵。外国诗人吟出了“人诗意地居住在大地上”的诗句,可算是人类对这种韵趣回归的祈盼。科学和人文是人类认识的两极,“科学是什么,是求真求实;人文是什么?是求善”(杨淑子语)。但是,“真”毕竟是有限的,而“善”的境界是却是无穷的,魅力是永恒的。因此,无论科学发展到何种地步,人与自然的超悟将是人类永恒的长征。周先生在写《杜鹃枝上杜鹃啼》的时候,生态平衡的破坏还远不如现在突出,否则,他老先生一定会更加沉湎于花鸟园林之中,“瘦”亦不惜的。
“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杜鹃莫言归,声声总关情。